晨起推开卧室的窗，最先涌进来的不是浅秋的晨光，是一缕甜润的香。清柔，醇厚，带着晨露的湿意，轻轻裹住呼吸。不用低头看也知道，院中的那棵老桂树，又开了。

树是父亲四十多年前栽下的，正好长在我的窗下。刚栽时不过拇指粗细，弱不禁风，如今早已枝繁叶茂，墨绿色的树冠向四周舒展，几乎覆住了半座院子，像一把撑开的旧伞，稳稳地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。盛夏时节，满院浓荫匝地，青石板上落满细碎的光斑，搬一张竹椅坐在树下，连风都带着凉意。那时总嫌夏日漫长，日日盼着秋风起，盼着满树的绿里，爆出星星点点的黄。

八月一到，桂花开得悄无声息。细碎的米黄色小花，一粒粒攒成簇，藏在椭圆的绿叶底下，不张扬，不夺目，却把香气酿得铺天盖地。风从枝叶间穿过，花香便漫过院墙，飘出村口，连路过的邻居都要笑着说一句：“你家桂花又开了。” 最动人的是风过时的花雨，簌簌的，像撒了一地金粟，阶前、窗台、青石板上，薄薄铺了一层。走在院里，鞋底沾着花，衣角裹着香，连呼吸都浸在甜里。

夜里临窗而卧，我总爱留一条窗缝。花香会像月光一样悄悄漫进来，落在枕畔，陪着人入眠。年少时挑灯夜读，抬头就能看见窗纸上晃动的树影，风摇枝叶，沙沙作响，像有人在窗外轻声提醒我早些歇息。四十多年过去，树从幼苗长成了华盖，我从垂髫孩童走到如今，离家又归家，走了许多路，见了许多风景，可每次推开院门，看见这棵稳稳立着的桂树，心就忽然安定下来。它见过院里的欢声笑语，也藏着寻常日子的细碎安稳，是家最沉默的见证者。

风又起了，窗前落下几朵桂花。我俯身捡起一粒，放在掌心。原来所谓的家的味道，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物，就是这一缕年年如约而至的桂香，是推开窗就撞进怀里的甜，是长在岁月里，永远也不会散去的温柔。（张文念）